这场抗议的核心，是欧盟与南共市历时25年谈判达成的自贸协定。根据协议，欧盟将对82%的南共市农产品实现最终零关税，而南共市则对91%的欧盟工业品取消关税。最受关注的是农产品市场准入安排：巴西和阿根廷每年可向欧盟出口9.9万吨牛肉、18万吨禽肉和18万吨食糖，配额内关税大幅降低至7.5%；大豆更将立即享受零关税待遇。作为全球最大的牛肉和大豆出口方，南共市的低成本农产品一旦进入欧洲市场，极可能压低本地价格。

为何农民如此愤怒？关键在于“成本鸿沟”。欧洲农业生产需遵守严格的环保、动物福利和食品安全标准，这使得每公斤牛肉或每吨谷物的生产成本远高于南美国家。巴西农场主使用广袤土地和较低人力成本进行集约化生产，而欧洲小农户则面临能源、化肥和饲料价格连年上涨。当本地农民以高成本生产高品质产品时，却要与低成本进口品同台竞争，超市最终选择便宜的一方，利润却从未传导至生产端。

欧盟并非毫无应对。协议设置了“保障机制”：若南共市某类农产品进口量激增10%或价格骤降10%，欧盟可自动启动限制措施，无需重新谈判。此外，欧盟承诺加强对进口产品的农药残留和可持续性标准审查。但农民认为，这些措施形同虚设。过去几年，乌克兰农产品因战时豁免大量进入欧盟，已导致东欧小麦价格崩盘。波兰农民质问：“保障机制在哪？为什么没人阻止？”他们担心，南共市的冲击将比乌克兰更猛烈、更持久。

抗议背后，是欧盟内部深刻的立场分裂。法国总统马克龙长期公开反对该协定，称其可能导致“食品倾销”，主张无限期推迟签署。波兰、意大利等农业大国也要求重新谈判，增设更强保护条款。但德国、西班牙和北欧国家支持协定，认为它有助于欧洲汽车、机械和化工产品进入南美市场，同时增强欧盟在全球贸易博弈中对抗美国压力的战略空间。欧盟委员会坚持推进协议，视其为地缘经济的重要布局，却低估了农业群体的政治动员力。

这场冲突的影响已超越农业本身。首先，它暴露了欧盟“统一市场”与“多元现实”之间的断裂。政策制定者着眼于宏观贸易平衡，而普通农民感受到的是生存危机。其次，它加剧了城乡对立和社会撕裂。城市消费者期待低价食品，农村生产者却在亏损边缘挣扎。再者，抗议可能动摇欧盟气候与农业改革议程。近年来推行的“从农场到餐桌”战略要求减少化肥使用、提升动物福利，本就增加农民负担，如今外部竞争压力更使其难以为继。

面对压力，欧盟已将协定签署推迟至2026年1月。但这只是缓兵之计。农民组织明确表示，不会停止行动，除非协议被彻底修改。未来几个月，各国政府将展开密集博弈，意大利等关键国家的立场可能决定协议命运。与此同时，欧盟或将被迫加大农业补贴力度，或强化进口产品的“碳边境”和“可持续认证”门槛，以变相保护本土产业。然而，任何保护主义举措都可能引发南共市反制，甚至招致世贸组织争端。

这场拖拉机围城之战，不只是关于一份贸易协定的胜负，更是对欧洲发展模式的一次拷问。在全球化与本地化、自由贸易与产业保护、城市消费与农村生计之间，欧盟必须找到新的平衡点。否则，布鲁塞尔街头的硝烟，不会是最后一次。